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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体操化为太极——史金淞、付晓东访谈 2009.12

把体操化为太极——史金淞、付晓东访谈 2009.12

访谈者:付晓东
受访人:史金淞
时间:2009年12月
地点:空间站


付晓东(以下简称“付”):你做作品是否有什么固定化的倾向?或者回避?
史金淞(以下简称“史”):我保持不拿艺术结构说事,那本身不是一个事,太小圈子化了。我更愿意站在一个时间和空间的角度,去思考和面对真正的问题。自从有小孩以后,我就一直认为应该在日常经验里生活。比如洗尿布要用温开水烫,尿布会变得更柔软,冷水洗就会红屁股。我把所有的问题回到皮肤、回到一个被设计者,回到一个过日子的人的状态,再来品味、观察。
    在这之前,我是一个文化的理想主义者,后来发觉那是很多特别空洞的词汇。我最早参加展览是1986年,那时候一直影响我的是一些观念,比如自由主义、个人的觉醒、中西方文化……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,我的作品是人文性的,我坚信艺术是一个哲学体系的外化和物化的过程。


付:这一阶段包括哪些作品?
史:包括我最早在大学时期做的一些作品,比如《负空间》,不是来自一个艺术史,而是来自社会学、哲学史上的一种空间关系,精神架构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文化与文化的关系。一直到我来北京,我最大的转折就是孩子的出生。曾经有段时间我认为自己比较聪明,也曾经误以为自己已经是佛。我还仔细去查过,真的查过。
  

付:怎么查的?
史:释迦成佛那一年是28岁,我觉得已经融会贯通所有的精神,比一般的高深大师更懂得佛,更贴近他。那时我也是28岁,已经被称为“老史”。在人际关系关系上我是史老师,爸妈有什么问题也来找我。我甚至是居委会主任,不断的解决人家的很多问题。
    我曾经有很多设计和投标的经验,做45公里的公路规划,只用一个礼拜。直到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话,他说;“史老师,我没有看出来你的设计跟别人有什么区别,就是说话跟别人不一样,然后就搞定了。”那时起,我开始厌恶无休止的厚颜无耻的解说。当你能够有足够的知识量,再有一个不太相同的角度或身份,那么就有了知识的不对等和视点的不对等关系,这就是权力。设计师的能力不在于怎么“做”一个碗,而在于怎么“递”这个碗。我到北京的时候,基本上不愿意跟任何人去强调作品是什么意思,我要想挽回我的天性,我希望能够找回我最初的知觉。
用知识方式去言说、去思考的时候,就逐步丧失了阅读自己感受的能力。当我自以为成佛的时候,只是被知识污染了而已,跟佛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我感到“知行合一”的价值,修道是为了把能力变成行为的一部分,就像打太极拳,高人是在修心,一般人是在做体操,知识就是为了“把体操化为太极”。
    我只能回到最根本,一个父亲,不能再去狂想,变得很现实。这时候我开始思考设计是怎么回事?前面的生活是怎么回事?我们为什么觉得生活是甜蜜的?悖论又在哪里?我就直接把我们认为甜蜜的东西放在一起,用糖做了《甜蜜的生活》。当时还有另外一个经验支撑我,《拯救大兵瑞恩》的一个镜头。他们的人被枪打了,直觉的知觉就是不断的把那些血擦掉,感觉把血液擦掉之后,血就会停止流淌,人就不会死了。那个镜头对我刺激很大。
    我回到一个最天然的方式面对自己,发现所有的被设计出来的知识、价值观和伦理,都很荒诞,而且荒诞得很好看,漂亮,有意思。就像枪,几乎大部分枪都不是由美学设计师设计出来的,它纯粹是因为枪械工程师根据工艺性能的要求,再轻一点,再薄一点,哪个地方再更有劲一点,组成它的内骨。
   

付:这是一种更内在的要求,功能性的需要,就像越王勾践剑,功能成为美学价值观的一个新的系统。
史:对。后来我凭着快感的美学经验,一直在各个领域晃悠,我努力释放出自己所有的知识系统。比方说,最经典的就是被改的一塌糊涂的吉利、奥拓的这种小车,本来就没有多少钱,又要希望有跑车的感觉,加一个小鼻子,排风管,跟真正需要排风管的功能美学还不一样。


付:排风管变成了一个美学价值的标准,功能性变成了一个样子货。
史:对。比如做一个拖拉机并不需要音响系统,卡拉OK,但是需要很牛的样子,只是来自一种精神上的需要,为了满足现代化的想象。其实里面只是一个很小马力的发动机,听起来都是“砰砰砰”的声音,冒的都是黑烟。这种奢华,可以说是一种外现的华丽。


付:你实际上渗透了好几种价值体系,设计的,功能的,文化的,社会属性的。“武器”、“婴儿车”、“刑具”、“铠甲”,这几个系列可能是一种比较酷,比较巴洛克,还有一些消费时代的景观主义。
史:这些作品更多的指向这种消费时代的设计方式的逻辑关系。支撑这些作品的是来自于你对这些美学经验的享受,更多的是一种精神性的满足。后来更多的是文人的价值观,对某种感觉综合性的判断,是一种状态,树和树车是一个过渡。什么是更奢侈的设计?就是关于树的崇高的设计,或者说清高,即使这本身是廉价的。到“华山计划”之后,我感觉要回到一种精神上的需要,而不是纯粹的设计逻辑的细化。


付:说到《“华山”计划》,包浆的过程让所有的物品跟每个人的日常经验发生关系,带来一种强烈的个人感,又是一种普遍共同经验。
史:这种共同经验往往又是被设计。包浆带上了时间的痕迹,时间变成另外一种价值。一个有好包浆的核桃和一个普通的核桃的价值相差百万倍。价值在各个系统里面不断的发生,“华山”就是这些包浆,华山被脱离出来,山本身什么都不是,它变成一个系统,一个价值观。上面的碑刻、传说、谚语……,所有的人和它发生的关系变成了一个和山本身没有关系的价值。我做的树是一个关于诗学的植物研究,在诗歌的意境里面,植物是以一种什么方式扮演一个寓情的图式,植物是怎么被改变的。进入山水画体系以后,诗歌意境形成的一种人文经验,一种文明的价值观,比如“江山如画”与“画如江山”。
    包浆是关于时间的痕迹,强调时间给予人的一种价值,其实里面最核心的只是用这种方式架构了一个可能性的存在。我可能会编制出若干的可能性,它紧挨着我们和我们的生活经验。它到底导出什么样的价值?可能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展厅。这个空洞的价值系统到底是什么?“华山”就是一把钥匙。


付:你希望屏蔽各种各样的知识经验?
史:我没法屏蔽,这是最无奈的地方,我只能选择欣赏。我很矛盾,有时候用情感的方式来阅读,我的想法几乎是自行。
  

付:就是你曾经说的“无理”?
史:“无理”不是我的核心理由,无理只是一种态度。世界上就没有理由,只是一种姿态,大家都是为理由工作,我不展示太多的理由只是一种姿态。更多的可能是在做一些非知识性的、无道理的,但是又是特别自信的利用各种设计零件,设计各种价值系统的零件,来传达另外的一些东西。


付:就像在雾里面开车,触及到未知的可能性?
史:对,就是这种经验。因为它很脆弱,甚至不知道它的某一点是正确的。你会撞到旁边的马路牙子,完全靠自己的直觉在判断前面的方向。或者说也有某种知识系统所指引,这个系统你在知识系统和身体感觉之间徘徊。


付:这时候,所有的阅读经验变成一种感觉经验了?
史:可能某个具体的知识点并不重要,更重要的是知识带来的思维方式,一种直觉状态。如同我们练功的时候,当你判断出对方的拳法来自那里的时候,你已经挨打了。一拳打过来,绝对不是靠眼睛和大脑分析的,而是靠练习的整个直觉和判断。你是看到了吗?一切都发生在你还没看清楚的之前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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